【科幻】一座停滞的时钟

2020/06/11 1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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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夏恩喃喃自语,“没人会来恢复秩序。”

本文由智堡翻译,原文为公开版权内容,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智堡的立场和观点,译文仅供教育及学术交流目的使用。

原文标题:A Stopped Clock,作者:Madeline Ashby,发表日期:2015年,译者:张一苇

“人们都不出门喝酒了,”俊熙说,“这年月买什么东西都靠快递,这才是症结所在。”

“人们都在减肥,”夏恩说,“他们一点米饭都不吃。米饭哎!”

“我可以帮你查查预测客流量,”俊熙提出。

夏恩摇了摇头。“都是骗人的。还记得我上次尝试取消订阅吧?平台还欠着我的钱呢。再说了,预测结果从来就没准过。”

“但我们会知道小孩儿都去哪玩,”俊熙说,“我们会在地图上看到他们,看到从他们的手表上收集的坐标。”

她还是摇了摇头。预测客流量在理论上确实很有价值,但在实践中,平台从来就提供不了什么食品地摊真正需要的信息。能看到交通密度之类的数据固然很棒,比如有多少人在什么时间会乘坐哪一班列车,晚上在什么时间乘坐哪一班列车回家能避开高峰;但要想拿到包含实际人口结构信息的精细数据,成本太过高昂。

“小孩儿哪也不会去的,”夏恩说,“他们就只会闷在家里上网。”

两人都捧着螺纹纸杯在喝咖啡。俊熙在这种咖啡售货机刚面世的时候,就存下了一张“买二换一”的打印信用券。他说,这样总比去从其他售货机买罐装或者袋装咖啡,然后接受每个月的环保罚款来得划算。这年月,售货机都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它们会观察你,对你的行为指手画脚,像居委会大妈一样翻着它们的机器白眼,然后把手伸进你的钱包里,为你购买那些终将成为生活垃圾的东西而惩罚你。

夏恩伸出舌头舔舐着被磨毛了的纸杯边缘,感觉像在和猫亲嘴一样。很快,她就能咬穿纸杯的杯壁了。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

他们真的已经在这个街角摆摊这么久了吗?

“要不然我们改做华夫饼吧,”俊熙说,“华夫饼还挺火的。”

“你在冬天可卖不出去冰激凌。”

俊熙僵住了,但他什么也没说。夏恩马上就开始后悔自己说的话,但不知道该如何道歉。她开口想夸夸咖啡什么的缓和一下气氛,但话刚到嘴边,街对面的大楼突然停电了。

“啥啊?”她伸出手来推了推俊熙,“喂,看啊。”

“我看到啦。”他皱起了眉头,“不该发生这种事的。”

夏恩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没有警报。没有关于恶劣天气或者限制用电的提示。在马路对面,楼面遮阳板纷纷翻转回到出厂设置。在清冷的冬夜空气中,听得见遮阳板转动的吱嘎作响。这幢六十多层高的大楼一片漆黑,沉默地矗立在城市灯光当中,就像一扇通往黑暗的大门。一时间夏恩以为有什么东西真的从这扇门里爬了出来。一位从传说中走出、手指攀住生物混凝土的可怕巨人,或者是一只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游出的恶龙。她使劲眨了眨眼睛,还用手揉了揉:天啊,我是真的老了。

大楼在闪烁不停中重新亮了起来。遮阳板又转动到它们的夜间姿态。在重新亮起的灯光下,她看见有几个瑟瑟发抖的住户站在各自的阳台上东张西望。他们上下左右看了看,然后赶紧回到了屋里。

“甚至连应急灯都没亮,”俊熙说,“楼道间里的应急灯我一盏都没看见。你有看到吗?”

“我都不知道怎么去辨别,”夏恩答道,“哪些窗户是楼道间?”

“那些非常窄的窗户,像射孔一样。”

“射孔?”

“就像城堡上的射孔。”

她皱起了眉头。“你对城堡有什么了解啊?”

他哼了一声,换了一只脚来承受身体的重量,把手插进了裤兜里。“我以前很喜欢城堡的,”他轻声说道,“在我还小的时候。”

“什么种类的城堡都喜欢?还是只喜欢有射孔的城堡?”

“大部分城堡都有射孔,它们很有用处。”他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射孔的形状,说话时呼出阵阵白气,“它们很窄,这样以来你可以把箭射出去,但没有箭能射进来。”

“像一座炮塔一样?”

“差不多吧,大概都是一个意思。武器化的建筑。”

很久很久以前,他们都参加过一样的基础军训。在这些漫长的冬夜里,已经很难会想起那些漫无止境的夏季午后,充斥着苍蝇、蟑螂和圆蛛,还有一遍又一遍毫无意义的持枪踢正步。搞得好像这年月步枪还能有什么用一样。她就此还顶撞过一次军训教官。教官罚她跪在地上清扫食堂。她沿着食堂的全长,来来回回地用手指推着一块浸满了醋的抹布,直到绽裂的皮肤流出血来。在那之后,她整整三天没办法握拳。

“俊熙好聪明啊。”她在弥补之前说的那些伤人的话,而且她是由衷这么觉得的。

俊熙露出了笑容。“我来帮你收拾地摊吧,”他说,“对像你这样的苗条女士来说,这天还是太冷了。”


第二天晚上,交通信号灯开始出错了。

从他们在街角的地摊看过去,透过从俊熙做着辣炒年糕的煎锅中散发出的雾气,信号灯光的变化看起来像活的一样。绿灯转成红灯又转成绿灯,就像蛾子的翅膀在扇动一样。一开始,夏恩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在她旁边,俊熙坐在折叠凳上的姿势也有了变化。他身体前倾,擦了擦眼镜上的雾气,然后身体前倾的角度更大了。

“我们得报告上去。”夏恩说。

“可我们报告给谁呢?”

他说的不无道理。对于这种事该报告给城市诸多主管部门中的哪一个,她一点概念都没有。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线上终端——没有一个统一的入口来报告这种事。而且管事的部门应该已经掌握相关情况。交通信号灯应该是和系统中的其他一切连在一起的,不是吗?管交通的人——应该有这么一个部门吧?——大概在事情发生前就已经掌握情况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没有警报,没有提示。他们这个地段临近一个大型市政数据中心。那里的雇员手腕上都戴着同样的市政徽章。她在他们用现金结账的时候看到过这样的徽章。有时他们会在半夜做些系统实验。

“也许这是一场测试。”她说。

“也许吧。”

“都这么晚了,他们就算做测试,也没人会知道的。晚上这个点街上跑的都是自动驾驶专车。专车会比乘客更早掌握情况。

俊熙发出一种沉闷不满的声音。声音从他腹部发出来,一路共振到他的喉咙。“哼......”遇到举棋不定的顾客时,他常会发出这种声音。夏恩想,频繁切换的交通信号灯大概也算是一种举棋不定吧。

“我去街区那头看看。”他从凳子上小心地站起来,指了指北面,“我想去看看下一个十字路口的信号灯是不是也在出错。”

夏恩不喜欢这个计划,但没办法说出来。说出来的话,她会听起来像是个多虑的老妪,更糟糕的是,这会让她显得对他没有信心。“行吧,快点回来,”她最终说道,“我可没办法一边炒我的饭一边做你的辣炒年糕。”

“反正没人来买。”他把自己的围巾重新包严实,盖住了嘴巴,不过她还是能察觉到围巾背后他的笑意,“况且我就喜欢把辣炒年糕做得带点焦。”

她目送他走入夜色,肩膀还很挺拔,不像老头那样弓着,身影慢慢消失在高楼大厦之间。她应该提醒他注意落冰的,把自己的雨伞借给他。虽然今晚没有落冰提示,但总是存在这样的隐患。在冬天高层建筑上总是会凝结冰柱,冰柱越来越重,直到它不再能挂在阳台或者屋檐上。然后冰柱就会掉下来,如同大自然最完美的武器,刺穿那些还得在街面上行走的不幸受害者。

这年月,街上都空荡荡的。没有人在上面行走,人行道看起来出奇得宽敞。他们甚至把学校也搬进了大厦里,所以有的学生只要愿意可以一直待在一座大厦里不出去。就连住在其他大厦里的人也能乘坐列车通勤,压根不用呼吸半点外面的空气。

夏恩站起来,翻炒她锅里的炒饭。还有太多的炒饭没有卖出去。她已经尽自己所能去让炒饭更美味了——更多的培根,更多的泡菜,刨奶酪丝,精心修剪的葱段——但一点用都没有。没有人来光顾地摊。但她还是翻了翻锅中的炒饭。然后她揭开俊熙的煎锅,开始翻炒年糕。她对他的食物比对自己的食物更尽心。他为了做出美味的食物,花了多少心血——他甚至自己制作江鱼仔高汤,来给酱汁打底。亲手把鱼干上的鱼头内脏掐掉,然后再放进锅里煮高汤。她也没有亲眼见过;他说他在家里完成这些工序,这样就没人知道他料理的秘方了。而现在,没有人来品尝这些食物了。

她重新把锅盖盖上,沿街望去。为什么他还没回来?他去看个交通信号灯,花的时间也够久了。她眯起眼看了看。一串专车正在朝这边驶来。也许俊熙是等在路口看它们通过;它们会经过他好奇的这个十字路口。她听到鸣笛声,转过头来。另一个方向上有一辆专车也在朝着十字路口疾驰。她下意识地看向交通信号灯。

两个方向上都是绿灯。

专车互相使劲按着喇叭。乘客是可以在专车里按喇叭的。她听说,这会让他们觉得形势尽在自己掌控。在那漫长的几秒钟中,夏恩看得见乘客的面孔。他们的表情看起来愤怒,沮丧,困惑。然后是难以言喻的恐惧。

车连环碰撞在了一起。

夏恩捂住嘴试图停住自己的尖叫。她还从未目睹过一场车祸。车祸曾经更加普遍,但即便是在那时也很少能够亲眼目睹一场车祸。人们经常看到的是车祸的后果。她之前在哪儿听过。但目睹车祸就像看见闪电劈下一样罕见。或者说她曾经是这么想的,直到这一刻。

她的双脚不由自主地把她带向了车祸现场。四辆车堆叠在一起。它们看起来就像正在打斗的独角仙突然被定住了一样。变形的车身好像疲惫了似的嘶嘶作响。它们刚刚的车速非常快。当然,如果你静止地站在街角,车总是看起来开得很快,但她可以肯定这些车比往常开得还要快。快得超出了限速。快得超出了自动驾驶专车的设计速度。

她侧耳去听警笛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救人,”她小声说道。她不是很确定自己是在呼唤还是在命令。她抬头望向那些阴影笼罩着十字路口的钢铁玻璃高塔。还有人在阳台上吗?有人看见车祸了吗?“救人啊!”

“救援正在路上,”其中一辆车用舒缓的声音说道,“请不用担心。”

在变形的车身里,她能听见痛苦的呻吟。

“听得见吗?”她应该先去救哪辆车里的乘客?警察在哪儿?救护车在哪儿?在空荡的混凝土峡谷里,只有风在呼啸。到处都是灯光——但没有一盏灯是正确的颜色,也没有哪一盏是在旋转着的。她的摊位里有急救包。俊熙的急救包更全。但你不应该轻易移动车祸中的受害者,她之前在哪儿听过,不是吗?“听得见吗?”

什么东西拂过她的肩膀,她尖叫出声。她猛地转过身,抬起拳头,俊熙正举着双手,掌心向前。“别紧张,”他说,“只是我而已。”

她瞬间感到喘不上气来。她的肩膀松了下来。她想要拥抱他。但她还是捅了一下他的肚子。“你都到哪儿去了?”

“我现在回来啦,”他说,“我刚去报警了。”

就在那一刻,她听到了警笛的声音。警车蜂拥而至。医疗机器人从后备箱里弹出来,开始在街上爬来爬去,明亮的眼睛扫描着一切,钳子在空中开合着,在冰冷的雾气中投射出各种数据。警官慢吞吞地从警车里走了出来。

“看啊,是泡菜炒饭。”其中一位警官说。他望向夏恩,“喂,你那里面加鸡蛋吗?”


第二天,夏恩差点就不想去摆摊了。祸福相依,这场车祸给她带来的进账足够支撑未来两天的开支——可能都够撑过这一周了。没有人比警察和急救人员饭量更大。

但总不能坐吃山空。所以她还是小心翼翼地跨过通铺上熟睡的其他女人,洗漱一番准备出发。即便如此,她还是吵醒了其中一位,这人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翻过身用手臂遮住眼睛继续睡去。在这个拥挤的房间里,只有夏恩是餐车业主。其他人都在一家午餐便当加工厂上夜班,从下午6点工作到凌晨6点,制作在全城便利店上架的午餐便当。但夏恩的工时是下午2点到凌晨2点。更糟糕的是,她是个体户——她的成本都在餐车和摊位执照上,而且没有固定时薪。她们嫉妒她的现金流,她嫉妒她们的收入保障。这让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变得尤其难熬。

“如果我的背还跟你们的一样好,我也会去做和你们一样的工作。”她小声嘟囔。但她的背并不好。她不能像其他人一样长时间站立。就这么简单。她曾经也尝试过。她曾在一家午餐加工厂、一家超市和一家咖啡馆工作过。每一次都是背痛迫使她脱离岗位。实在是太难受了。她的医生的态度很明确——如果她还像以前一样每天都服用止痛药,她的胃黏膜会穿孔,造成大出血。他在视频会议中说,她的胃黏膜非常脆弱。远程会议机器人随着医生的动作,歪了歪装着显示屏的脑袋,就像一只听到高频波段讯息的狗一样。

“你年轻的时候服用了过多的止痛药,”医生的声音通过机器人传来,“现在你不能再这么做了。在你这个年龄可不行。”

所以她套上外套,围上围巾,拍拍兜里的随身物品和一卷现金,快步向公交车站走去。她有很长的路要赶,比大多数人都要长。这里是城乡结合部,所有的钟点工都住在这里。而且能在室外待一段时间也不赖,即便像今天这样雨雪交加也没事,起码空气会更干净。

公交车开到她要去的地铁始发站,要花20分钟。接下来第一段地铁要乘半个小时——碰上倒霉日子要花40分钟。在那之后就很难说了:这取决于城市枢纽有多拥挤,她的交通卡是否需要充值,以及她是否需要去她的储物柜放东西。今天她就得去一趟——她得把赚来的一半现金放进去。钱放在车站的储物柜里,比存在哪家银行里都安全。作为车站设施的一部分,储物柜享有最高级别的反暴恐措施,市中心的银行相形之下如同街边的蔬菜地摊一样。她在申请使用储物柜时经历的背景调查,比她购置餐车和食品摊位执照时深入得多。

一开始,她的手表拒绝响应。她把手腕在储物柜的感应器上挥了三次,都显示读取失败。她总共能尝试四次;在那之后,车站会派人工服务出来处理可能的欺诈犯。为了省去这些麻烦,她直接选择了“设备挂失”选项,然后输入一连串验证码。储物柜门这才打开。

夏恩把她的现金塞进储物柜里,拿出一罐麻油、一桶酱油和两公斤大米。她把它们都塞进折叠式滚轮包里。车站是禁止在储物柜里存放易腐烂食品的,但密封物品是允许的,所以把她的耗材存放在储物柜里,比每次都拖着它们横跨整个城市要来得轻松一些。她把柜门关上,看着它自动锁上,然后去找她要乘坐的列车。

像大部分枢纽一样,这座车站感觉更像是自成一体的镇子,而不只是一间车站。有一整层楼都是零售百货:服装,电子产品,门诊诊所,机器人检修,还有可以让你坐下远程参观物业的地产销售窗口。还有一层楼是健身房和杂货店。车站里的食品摊位牌照要价都是天文数字;这里的大部分摊位是从车站刚建成起一代代传下来的。夏恩从其他餐车前挤过,能听到坐在餐车里的人在朝她冷笑。他们在这儿不需要取暖器。车站里的所有地方都是中央供暖。这里如此温暖,他们甚至可以卖冷食:凉面、冰镇汤、甚至是凉拌乌贼,上面只需撒上点醋和辣椒粉。

人流似乎比往常更稠密。夏恩看了看悬挂在人群头顶上不断闪动的车次显示屏。没有提示。没有警报。然而通向站台的扶梯已经人满为患。即便有列车现在进站(而且完全没有来车的迹象),夏恩也挤不上座位了。她朝其他站台看去。每个站台上都站满了人。夏恩瞟了一眼手表。还是什么都没。她想翻翻新闻是怎么说的。手表拒绝连接车站的网络。她看不到任何新闻。收不到任何信息。和外界没有任何连接。

“这帮蠢比,”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女士嘟囔着,“把我们困在外面挨冻。”

夏恩感到背后一阵凉意。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小问题,起码目前是这样。不过是一点不安情绪。但她想到了阴影笼罩着她和俊熙摊位的公寓大厦,想到了它是如何突然之间消失在夜色中的,如同一根空洞黑暗的柱子,里面的人突然伸手不见五指。然后她想到了那些撞作一团的自动驾驶专车,就好像熊孩子故意把他的玩具撞烂一样。

“请耐心等待,”车站广播里一个舒缓的女声说道,“列车即将抵达。”

从站台上的人群中传出大声的抱怨。一个背着巨大背包的男人推搡而过,把夏恩挤向一边。他转身时,背包砸在了她的脸上。她向后跌倒在滚轮包上,但男人并没有停下道歉。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女孩扶住了她的手肘。

“你没事吧,老婆婆?”她问道。

“我没事,谢谢你。”夏恩答道,然后走开了。老婆婆。真的是。她看起来真有那么老吗?

她沿着站台一路推过去。她的滚轮包撞在某个人的行李箱上,被训斥“小心点!”终于她找到了一条长凳。是那种钉着铆钉、座板倾斜着的长凳,你得是个瑜伽教练才能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一个小孩爬在上面摇摇晃晃地玩,朝她眨了眨眼,然后扯了扯他妈妈的衣袖。那件衣服是漂亮的克隆貂皮材质,灰色的皮毛闪闪发光。夏恩只能想象这样的衣服有多轻薄多暖和。

“有什么事吗?”

“抱歉打扰了,”夏恩礼貌地问道,“但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多久了?”

“我估摸着有半小时了吧,”女人答道,“车站广播一直在说列车即将抵达,但是......”她耸了耸肩。她朝站台上方的横梁挥了挥手。“你觉得那些摄像头还在工作吗?我想抽支烟,要憋坏了。”

“这是个好问题,”夏恩说,“我希望它们没在拍摄,这是为你好。”

“我当然不是在意罚款,”女人一边扯了扯貂皮大衣的领子,一边说道,“但你知道的,抽烟罚款的记录会显示在你的档案上。车站会通知我儿子的学校。而学校会告诉其他母亲。

夏恩并不清楚别人有什么理由去管一个人抽不抽烟,但富人生活在与她截然不同的现实层面上,在他们的世界里,每个人每时每刻都是相互连接着的,从来不会有真正一个人的时光。她当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笑了笑,再次致歉,然后继续向前走。她现在极度迫切地想要找到俊熙。不只是找到他的坐标,而是确切地看到他。

人群能读懂她在想什么似的,站台上的人好像一下子变得更加拥挤了。她斜眼望了望。从扶梯上又有一大批新乘客涌入站台。为什么车站还没采取措施?车站应该每时每刻都掌握着每一位乘客的位置。车站会从所有的手表、眼镜、首饰和其他设备上抓取数据。车站现在肯定知道有多少人等在站台上,以及他们的情绪有多沮丧。车站掌握的数据包括脉搏、心跳和体温。她曾经见过有人因为发烧温度过高被带到一边,因为他们可能会传播某种流感。为什么车站还没有派人工服务出来?她抬起自己的手表,想去找地方投诉。

她的手表。

她的手表上次正常工作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有的功能确实还在正常工作。报时,电邮。公寓的用水情况。公用冰箱中她所有食物的位置。但所有根据她的坐标提供的定制化数据...... 上次正常工作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无法正常打开自己的储物柜,在发生车祸时也无法报警请求支援。当摊位对面的大楼停电时,手表也没有发出任何关于电网测试的警报。

手表知道她还活着吗?它还能识别出她是她自己吗?

鲜血突然溅在她的鞋面上。

她抬头看去,面前有两个年轻人扭打在一起。上一次她听到拳拳到肉的闷响,还是几十年前的事。她已经忘记了这声响是多么得沉闷不起眼。“我警告过你别再碰我了!”其中一个男人——男孩才对——大声嚷道。他的指关节上沾满了血。另一个男孩的脸已经开花了;鲜血从他的嘴角流了下来。他们你一拳我一脚又打了起来。在他们周围人群都退开了几步。

现在她敢肯定,手表是坏了。不仅仅是她的手表,所有的手表都坏了。因为车站本该监控着站台上的一举一动:升高的脉搏,喊叫的声音,空气中拳头划过的弧线。车站本该从手表上得到实时事件更新,派人来平息争斗。她看了看其他围观者。他们都在查看自己的手表。他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去拉架。他们东张西望,等待警笛响起,等待谁出来管一管。可是谁都没来。

“没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夏恩喃喃自语,“没人会来恢复秩序。”

偌大的车站真的这么轻易就停摆了?她总觉得只有炸弹或者毒气袭击,像东京沙林毒气那样的事件才会让车站停摆。也许根本不需要。也许只需要让所有人的设备全部失灵,留下震耳欲聋的寂静。

两个年轻人在地上厮打,试图擒拿对方。他们在结了白霜的站台上滚来滚去,滚过水泥地和小广告,围观的人群唯恐避之不及。夏恩紧紧地攥住滚轮包,像老式火车头上的排障器一样放在自己的正前方。抓住身边人群退开的空当,她冲过空地,钻进对面的人群中,一边小声道歉一边低头向前突进。她在人群中辟出一条道,无视周围人的大呼小叫。她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么用滚轮包?用来在人群中开路再合适不过。

她费力地把吱嘎作响的滚轮包转向扶梯。更多的人正从扶梯上涌入站台。当他们意识到站台上究竟有多少人在等车时,脸上无一例外浮现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他们想从手表上获知讯息,在做无用功之后骂骂咧咧地甩了甩手腕,试图重新登上反方向的扶梯。他们开始相互踩塌。她能听到一个小孩的哭声。哭声越来越多了。

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她转过身去,看到人群边缘的一个人被挤下了轨道。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其实也没比俊熙大几岁。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我们该怎么办?”她听到有人在呼喊,“为什么还没有人来?”

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跳下了轨道。另一个跟着也跳了下去。

然后就跟算好了似的,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哨声,一道冰冷的灯光刺穿了冬季的寒雾。一辆列车高速驶来。列车急刹的刺耳尖啸与站台上的惊声尖叫交相呼应。她背过身去,现在做什么都已于事无补。她只能呆望着自己包里瓶瓶罐罐上的标签和商标,几分钟前它们看起来还是那么得重要。尖叫声和噪音越来越大,回响在陈旧的泡沫天花板下。尖啸的列车试图让自己停下,可还是呻吟着碾过了轨道上的躯体。她以前只听到过一次这样的声音,就是在这个车站站台上发生的一起自杀事件。但眼下情形的可怕程度,是当时的三倍。

在她边上,有人突然对着她的滚轮包呕吐了起来,但她根本不在乎了。她呆站了片刻,然后擦掉自己袖子上溅到的污秽,开始穿越站台上黑压压的人群。

“等着我,俊熙。”她念叨着,“请一定要等着我。”


雪花无声地落在一片混乱的人世间。

夏恩从来没有完全徒步穿越过这座城市。她一直都是乘坐列车,在会员专享城区的地下穿行而过:地表上的广场和公园,只为精英家庭服务。他们居住在被树木笼罩的宽敞空间里。这里没有公寓高塔,只有独栋别墅。不是像夏恩家附近的那种集装箱房,而是真正的老式洋房,有拱门和瓦片屋顶,高高的石头围栏上爬满常青藤。夏恩错愕地盯着看了半晌,因为逗留的时间太久,被一个穿军装的人发现了。

“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他说。

他很年轻。他的脸完全没有皱纹,没有粉刺,非常完美。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想,企业级机器人技术居然已经这么发达了。然后她否定了这个想法。所有最漂亮的机器人都应该长得像女人。

“我得请您离开。”他补充道,“您无权在这里逗留。”

夏恩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点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睛,“请您重复一遍?”

“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夏恩装出以前训斥那些吃霸王餐的小孩的腔调。“这么紧急的情况下,你还敢拦路不让我走?下雪了!我可是有关节炎的!”

年轻人的态度明显收敛了很多。“这一带住着一批外交官和安全专家,”他低声说,“因为这次紧急情况,他们都被政府召集去出谋划策了。他们出门的行车速度会非常快,行人要特别小心。”

“我会在人行道上走的。”夏恩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他走了过去。

她在雪地里艰难跋涉,黑色的SUV从她身边隆隆驶过。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卡车。肯定是政府用车。她发现自己并不在意。他们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最终能恢复供电就好。她打量着周围的别墅。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电:她听到了备用发电机的嗡嗡声。但阴影笼罩着它们的高楼大厦都是一片漆黑。她在穿过一个标记街区出口的精美锻铁阳棚时,看见有很多人在街上游荡。一团一团的人群簇拥在一起,挥舞着便携终端、手表和一叠叠现金,试图购买自己需要的物资。他们肯定是在断电断网之后,从高楼大厦里涌到街上来的。夏恩不记得上一次街上这么热闹是什么时候了。

她能想象到可怜的俊熙会有多大的客流需要应付。想到这里,她加快了脚步。在她的脚下,她听到了积雪被踩扁的脆响。几个月来,她背上的疼痛第一次消失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夏恩抵达了与俊熙汇合的老地方。摊位一片漆黑,拉着窗帘。没有人排队。她的脚步带着她穿过马路,心却越来越沉。她真是个傻瓜,竟然徒步走了这么远。他并不担心她。他没有在等她。他可能压根就没来上工——他自己的通勤路线一定也遭到了破坏。她为什么不直接转身回家呢?她至少可以暖和一点。温暖而干燥,还有一颗没有破碎的自尊心。

“夏恩?”

她转过身来。俊熙拎着一只装满纸质包装的垃圾桶站在那里,都是海报筒、旧箱子、纸浆盒。“我本来想把这些都烧掉。”他说,“幸好你先到了!”

夏恩几乎说不出话来。“你在等我?”

“我当然在等你啊!所有的顾客都在谈论你所在车站的情况。我肯定要等你。”

“ . . . 顾客?”

“是啊,”他指了指摊位,“我算是提前售罄了。这种事对生意倒是有好处。他们说这是某种黑客攻击,什么针对基础设施的网络攻击——

“可你还在等我?”

“是啊,有点傻,对吧?”他腼腆地笑了,“我想你肯定会责备我怎么不回家取暖。”

夏恩用力擦了擦眼睛。“把那个垃圾桶放下!”

他把垃圾桶放了下来。夏恩向他扑了过去。她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他太瘦了,她想。强壮,但个子太小了。她想喂胖他,宠着他,永远都不分离。

“嘿,夏恩......”他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有聪明人在想办法让一切恢复正常。我跟市里的一个人聊过列车的事——”

“我才不管什么列车呢!”她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好啦。”他局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索性也抱住了她。“嘿,如果你还能走路的话,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是很远。我们可以去那里。我想供电恐怕不会马上恢复,但我有一个小煤气灶,还有一些烧酒——”

“好的,”夏恩说,“好的,我想和你一起去。”

他轻声笑了。她感觉到快乐的情绪席卷全身。“如果你想去哪里,你得先放开我。”俊熙说。

“再让我抱一分钟。”她说,“再一分钟就好。”


四天后,夏恩体会到了在自己地摊前排队的感觉——但分发物资的人明显水平不足。“他们应该雇我们来做这件事,”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三次发牢骚了,“起码得是像我们这样的人。这座城市里总会有人能比这些笨手笨脚的社工更快地完成同样的工作。”

“我们还是得吃饭呀,”俊熙说,“而这意味着我们得耐心等待。”

不过最大的问题不在于食物,而在于燃料。俊熙的公寓里有很多食物:一袋袋七谷米,一小捆满当当的红薯,江鱼仔高汤,海苔片(他们早早就吃光了),泡菜,鸡蛋,拌面用的豆瓣酱。当然,还有他每天做的年糕和鱼饼。这应该足够他们维生了。本来是够的。

如果他们有足够的燃料来做饭的话。

“你不是说你还有多的煤气罐吗?”夏恩说过。

“我以为我有的。”俊熙说。话题到此终结。

当然,到他们燃料耗尽的时候,所有的便利店和其他商店也已经被抢购一空。奇怪的是,有些商店还在营业,回归了现金交易。有的地方开始采用易货交易——热咖啡成了新的货币。等待交易的时间慢得令人发指;再也没有人知道如何核算账单总额,更不用说计算百分比了。销售税很快就成了遥远的记忆。

“和货币恶性贬值时的情形一样。”俊熙说。“还记得那个时候吗?当年政府收缴黄金的时候?”

夏恩确实记得。而且俊熙说得没错:现在和当时的情形大同小异。至少印象上是一样的。当年她把结婚戒指给交了。反正那该死的东西从来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好处,即使她还戴着它。而现在,她把所有的食物都交了出去——留在摊位上的米饭、鸡蛋和泡菜都成了军队的财产,在雪地里和俊熙汇合的第二天早上就交了出去。至少,理论上是她自己把东西交出去的。真实的情况是,她在自己的摊位上发现了一份军队的通知,上面有他们“征用”的物品清单,还有一个在网络恢复之后可以访问的网站地址,以便获得补偿。对这些征用物资的金钱价值估算,由她在网站上填写。她想知道自己能虚报多少。或许她可以声称被征用的都是有机食品之类的高级货。反正他们留下的清单上没有标明品牌。

“来吧,”俊熙说,他们向前挪了几步,以跟上前面队列的步伐。

她本以为会很混乱,但这一切都很......井然有序。军队一直在广播朝鲜民族精神的魄力和勤劳。他们张贴大字报,提醒人们如何用广播收听天气预报,而广播电台则在反复强调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没什么好担心的,人们在昼夜不停地工作,系统会尽快恢复正常。装着扩音喇叭的卡车在杳无人烟的道路上蹒跚前行,大声播放着号召团结奋斗的信息,要求大家分享洗手液,戴上流感口罩,提示城市暖气站的所在地。

“幸好我们都老了,”夏恩说,“否则他们不会放我们进来的。”

暖气站只供婴幼儿或者老年人使用。夏恩不喜欢把自己当成上了年纪的人,但现在军队把她当作老年人,夏恩并无怨言。而且她的处境比队列里那些疲惫不堪的父母好多了。他们得应付穿着羽绒裤、一直嚷嚷着要玩游戏机的孩子们。不,你现在玩不了游戏机,他们反复说。不行,我也不知道网络什么时候才会恢复。

在暖气站里面,他们能逗留九十分钟。有热茶,有方便面,有鱼肉罐头,还有其他军队想方设法凑出来的物资。第一天,所有的餐厅都上交了自己的存货。第二天,就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以用了。军队还有库存的煤气罐,他们可以凑合着用,但在列车停运的情况下把物资运进来是个挑战。日本方面已经答应送来补给品,美国方面也伸出了援手。还有国际红十字会;红十字会应该很擅长处理没有任何电脑或数据流的情况。他们在更糟糕的地方也进行过援助,在那里压根就没有移动设备或者芯片。所有的智能贴纸和可穿戴设备都失灵了,没有人清楚库存的具体数字和所在位置,也没有人知道谁在哪里需要什么物资。暖气站定期会清点人数。夏恩听说他们在医院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就像时光倒流了一样。”夏恩说。

俊熙小口喝着方便面汤。“我倒觉得还不赖,”他承认,“这让我觉得自己变年轻了。”

“年轻时的你,是什么样子?”

他耸了耸肩,“就是老样子。”

“你说你喜欢城堡来着?”

“我曾想成为一名建筑师。”

夏恩在心里默默把它归入“有关俊熙我还不知道的事”。挺奇怪的,在一个人身边工作了这么久,却不了解有关他们最简单的事实。“出了什么事吗?”她问。

“我把人肚子搞大了。”

夏恩发出同情的唏嘘声。俊熙打了个哈哈。他们望着暖气站里的孩子们——其实应该说是婴儿们。在角落里摆放着瑜伽垫和婴儿床,有人还想到把老式玩具和书籍带了进来,不用充电的那种。

“你有孩子吗?”俊熙问道。

夏恩摇了摇头。“我肯定不擅长做母亲。这是我和我丈夫少数能达成共识的事。”

“你结过婚?”

“曾经结过一次,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吧。”

“我们应该结婚。”俊熙说。

夏恩正嗦着茶,狠狠地呛了一口,茶水差点从她的鼻子里喷出来。“说啥?”

“法律上这样会更轻松。”他说,“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走散了怎么办?政府会不知道该联系谁。或者,如果我们中的一个人受伤了,或者生病了怎么办?另一个可以在医院里做知情家属。还有,我觉得等生意重新开张的时候,我们作为一家人去租餐车位会更便宜。他们会优先给家庭事业发放执照。我们可以搬到另外一个街角,去人流量更大的地方。甚至可能入驻某个车站。”

夏恩盯着他的脸。“这事你已经盘算多久了?”

他耸了耸肩。“哦,也就最近十年吧。大概这么久。”

“你选在现在跟我说这个?!”

暖气站里的其他人白了她一眼。虽然列车已经停运,但火车礼仪已经适用于公共空间:说话的音量必须与邻人保持一致,否则就有可能遭到冷眼。“现在?!”她完全没有理会。

“为什么不能是现在?我在雪地里等了你那么久。我的大脑告诉我应该离开,但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样不让我动。最后你也回到了我身边。你就是来找我的。”他透过面条升腾的热气望着她。“所以,夏恩,为什么不能是现在?”

“因为......”她眨了眨眼。她望向其他围在取暖器边上,揉搓着手臂的家庭。如果这一切看不到头呢?如果系统再也恢复不了呢?直到这一刻,她才允许自己考虑这种可能性。但在这个沐浴着橙色应急灯光的房间里,她不得不面对它。大家像无头苍蝇一样惶惶不可终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样的攻击?这会是事态进一步恶化的序曲吗?

“没什么。”她说。“忘了我刚刚说的吧。除了大概没有民政局能给我们颁发结婚证以外,我想不出什么理由——至少,在城里没有。”

“那我们就得去乡下了。”俊熙说,他呼哧呼哧地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光。“有几家人也在计划启程。我去问问有没有哪家愿意带上两个厨子一起走。"

(完)

评论
cszdh
2020/06/11 23:20
多来点
Zhangyc
2020/06/11 19:40
转型了呀